李振盛先生 六十五岁
是位记录了从1966年开始
席卷全中国的文化大革命的摄影师
拍摄的照片共达十万枚
如此大量记录文革的照片
被认为是绝无仅有的
被红卫兵剃头的共产党干部
因为发型和当时的毛泽东主席相似
被指责为有政治野心
遭到捣毁的佛教寺院
佛像被破坏的惨状
不经意的言行
被作为是对敌国苏联的支持
而遭到处决的普通市民
当时当局认为
这些照片有损革命形象
下令销毁
李先生冒着危险
一直将其隐藏
他认为发生的每一个骇人听闻的事件
都应该作为记录保存下来
李先生于1940年出生在大连
在山东的农村长大
二十三岁时
成为报社摄影师
三年后
文化大革命发动了
李先生当上了
作为革命接班人的造反派领袖
他开始把激情洋溢的市民们摄入镜头
文化大革命不是一般的革命
是一场大规模的革命
而且是毛泽东主席亲手发动的
我感到非常兴奋
能在运动中锻炼自己
抛弃小资产阶级世界观
我觉得这场运动很好
但是在按动快门的过程中
他开始对文化大革命产生了疑问
因为对于所谓敌人的攻击
实在过于激烈
再加上他自己
也在造反派内部斗争中失利
被赶下了台
被迫在农村从事艰苦劳动
10年前受大学讲学邀请
李先生移居美国
他将庞大数量的底片带出中国
2003年
出版了影集
当初充满了理想
此后造成重大苦难的文化大革命
究竟是什么呢
在整理照片过程中
他思考摸索
我开始强烈感到
要尽量去多接触些人
询问他们对文革的看法
访问我当时拍的那些人
或许能找到解答问题的线索
文化大革命开始至今四十年
照片中的人们
此后的人生旅途是怎样的
如今又是怎样回顾文革的
四月
李先生回到中国
以照片为线索
走访祖国各地
李振盛先生的一个月的记录
文化大革命 四十年后的证言 十万张照片中的真相
1966年8月
北京天安门广场
这年毛泽东主席
为建设理想的社会主义国家
发动了文化大革命
宣布要摧毁旧文化
打到走资本主义道路的人
毛泽东主席把青年人
视为新的革命接班人
学生们相继成立造反派组织
臂缠红臂章
手舞毛泽东语录
自称为红卫兵
成为旧文化象征的教会和寺院
纷纷遭到红卫兵的破坏
知识分子和当权者受到批判
为了避免成为批判对象
连同僚和亲属之间也相互揭发
革命开始当初
二十五岁的李先生
也被卷入这场混沌的漩涡
人口九百七十万
与苏联接壤的
黑龙江省省会哈尔滨
在改革开放政策下
已成为东北部的工商业中心
文化大革命时期
这个城市展开了猛烈的斗争
李先生的照片
多拍摄于哈尔滨和北京等地
李先生首先来到的
是市中心的极乐寺
这是他第一次对文革产生疑虑
至今仍记忆犹新的地方
1966年8月
李先生在极乐寺
目睹红卫兵异常的破坏行为
深受冲击
四十年前文革开始的时候
这里的情形非同寻常
前面的广场上人山人海
这里寺门前都坐满了人
红卫兵为摧毁旧文化
占领了极乐寺
试图将其捣毁
他们的攻击十分激烈
佛像被捣毁
佛经被搬出来烧毁
和尚全被赶到外面
在寺门前列队
要他们拿着写有
[什么佛经全是狗屁]的横幅
迫使他们侮辱自己的宗教
李先生拍摄了
在寺门前列队的僧侣
众多的僧侣都身着僧衣
却有一个僧侣身穿人民服
手拿帽子
当时我还拍了另一张照片
就是这张
这个和尚面带微笑
看着长老们
这个和尚当时在寺里的级别不高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
我忽然就想到
在和尚们被带出寺门前
红卫兵冲入寺内
捣毁了佛像
而给红卫兵做向导的就是他
告诉他们
在哪座殿里有哪些佛经和佛像
听说那个和尚
现在寺内居住
李先生便前去探访
寺内已经完全修缮
大殿前排放着好多的佛像
大殿里已空空如也
搬不出来的就当场被砸毁了
好多佛像脸上被划上黑叉叉
头部被折断
僧侣们被赶出寺庙
在制钉厂从事劳动
文化大革命结束后
才终于得以返回极乐寺
李先生来到了
那位人民服装束的僧侣所住的房间
慈法大师 九十三岁
从七年前开始卧床不起
旁边的是住持静波师傅
静波师傅受持法大师教诲二十年
大师有没有谈起过当时的情况
只谈过一点点
当时的情况我不清楚
大师可曾吐露心腹过呢
他说当时无可奈何
心里非常郁闷
只能克制自己的感情
听说慈法大师意识很清醒
李先生直接向本人探询
慈法大师
四十年前红卫兵破坏极乐寺的时候
我在场采访
那时候僧侣们
被在很多人面前批斗示众
看到这种情形
使我非常心痛
这次我来这里
就是想请问您
对当时的事情有什么看法
我知道对您是痛苦的回忆
能不能谈一谈呢
您身体不好
非常抱歉
我知道是痛苦的回忆
请保重身体
非常感谢
慈法大师对往事缄口不语
文革结束后他重返极乐寺
埋头致力于修复已成废墟的寺院
静波师傅邀请李先生到自己房间
在持法大师听不到的地方
说出了真相
文化大革命中
不是很看重出身贫苦这一点吗
有能力的人反而会遭到批判
慈法大师虽然没有什么学识
但因为出身穷苦农村
就被造反派看中了
大师有一次跟我说过
他被造反派所利用
被委与监视管理其他和尚的任务
这当然会招致他人的不满
我刚来这里的时候
还有人跟我说他是个坏蛋
大师对此从来不做辩解
但我觉得问题不在于此
过去犯错的负担
至今仍压在大师的肩头
大师只反复讲不要说了
我认为这句话的意味很沉重
我在那时候
也没有去阻止造反派施暴
只是用相机拍照记录
从1963年开始的十九年间
李先生在黑龙江省
共产党委员会的机关报
黑龙江日报社任职
报社建筑依然如旧
过去曾有三百多名职工
偶遇来社参加
退休员工活动的旧日同僚
身体好吗
托您的福都七十五岁了
我也已经六十八了
那个时候你工作真的很卖力啊
比谁拍的照片都多
拼命争取能在报上发表
来到这里就会想起
当年的种种艰苦经历
李先生带我们去他工作过的房间
退职后相隔二十四年
第一次进入这个房间
这是水管
这里是冲印胶卷的暗室
现在水管被封掉了
这里有一堵墙
我的位置是在外面
我的座位
应该是在这里
包括李先生在内的五位摄影师
在这里从事从冲印到烘干的作业
向干部施暴等照片
冲印的时候要极其小心
有损形象绝对不会公开的照片
我都在同僚下班后再冲印
然后赶紧用烘干机烘干
这时候一定会准备一张
较大的一般照片放在旁边
万一有人进来
就马上把它放在上面
装作是正常的工作加班
就这样在晚上冲印、剪切
然后隐藏起来
1966年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
李先生在报社内建立了造反派组织
担任领导人
文化大革命不是普通的革命
是一场大规模的革命
而且革命之火
是由毛泽东主席亲手点燃的
这使我非常兴奋
在革命中自我锻炼
改造小资产阶级世界观
我认为这是场很好的运动
黑龙江日报频频举行
批判斗争大会的会议室
如今是退休员工的娱乐室
李先生身为造反派领袖时的
1967年2月的照片
在会议室的集会上
李先生主持会议
对其他派阀的成员
以不忠于毛泽东思想为名予以批判
翌年与同一造反派的同僚结婚
此后育有两个子女
但李先生在不断拍摄过程中
对同为同志的造反派的行为
开始渐渐产生了疑问
1966年8月批判斗争大会
黑龙江省党委书记遭批斗的照片
浇墨汁
戴三角帽
对红卫兵的这种行为
李先生无法理解
报道当时大会的黑龙江日报
李先生拍摄的照片中
刊登的只是会场的全景
个人批斗的照片
因有损文化大革命的形象
一律不得登报
当时的共产党干部及其家属
被接连以暴力手段遭到批判
文革中使用过的相机
李先生现在仍珍藏着
他对文革的疑问越来越大
在按下快门的过程中
目睹了令人难以置信的现场
1968年4月
市民被处刑的照片
两位工厂的技术人员
因印发名为[向北]的油印小报
被视为是向往北方的敌国苏联
被判处反革命罪
听完了宣判
其中一个人仰天长叹
这是什么世道啊
他的手都被绑着
就在高喊
这是什么世道啊
然后就闭上眼睛
再也没睁开过
好像是在说
不管睁眼还是闭眼
这个世道都是一样黑
我心想就算为了他们
也要把这件事的记录保存下去
我能做的
就是记录这些层出不穷的悲剧
流传给今后的世代
当局几次三番向报社发出文件
要求将有损形象的照片全部上交
李先生下决心把底片藏起来
在家中地下挖了个洞
把底片用油纸裹好
埋进洞里
1968年12月
李先生被以阴谋夺取报社政权等罪名
在批判斗争大会上揪斗
当时的情况就是
我不搞你就会反而被你搞
所以为了生存
要尽力扩大组织
以打倒对手
现在回想起来
我在当造反派头头的时候
还很得意
没想到如今轮到自己遭批判
来感受痛苦
我开始意识到
自己也曾给别人造成同样的痛苦
李先生被批斗的当天晚上
家里遭到搜查
理由是为了寻找阴谋的证据
抄家过程中
我一直站在能遮挡洞的地方
显然要是底片被发现
就会有被他们折磨致死的危险
看着他们在翻找信函、笔记之类
我心里在祈祷
其它东西全部抄走无妨
只要底片不被发现就好
幸亏底片没有被发现
他们一走
我忽然觉得全身无力
就瘫倒在床上
记录了文化大革命
真实状态的十万枚照片
底片被保护下来了
这次李先生除了寻人以外
一定要去一个地方看看
在抄家的第二年
以接受再教育的名义
李先生夫妻被双双送去
柳河五七干部学校
柳河五七干部学校建于1968年
是对干部进行思想改造的集体农场
但实际上
是对政府机关干部和知识分子
实施惩罚的强制收容所
这是李先生在校时拍的照片
部分建筑由李先生他们自己建造
距离哈尔滨市三小时车程
如今已成为废墟的柳河五七干校
当时劳动场所的遗迹
冬天在当地零下三十度的严寒中
李先生去林中伐树
再将原木切成小段
他说在这里
人命也被视如草芥
有一天
我的朋友在干活的时候
被锯断的大木块击中头部
他当场倒下死去
大家准备要开个追悼会
干部过来说
不许给右派分子开追悼会
我们没有办法
只能把尸体埋在深山里
真是很悲惨的事情
在对何时能离校茫然不知中
李先生度过了两年干校生活
黑龙江省哈尔滨市
在哈尔滨
有一个地方令李先生难以忘怀
哈尔滨市人民体育场
过去曾在这里
连日举行斗争大会和集会
是他最常去采访的地方
那时这里叫红卫兵广场
少则二十五万人
多的时候有三十
到五十万人聚集在这里
这些台阶上都坐满了人
场地里面
同一组织的红卫兵各自为营
组成方阵坐在一起
会场上红旗飘扬
大家挥舞毛泽东语录
简直就像是红色的海洋
打倒某某人的口号声震天
1966年9月
李先生在这里拍摄了
一位当权者被打倒的照片
那是黑龙江省的省长
我正在下面拍摄群众场面
听到广播里喊
李范五省长的发型
和毛主席的一样
他怀有政治野心
我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急忙跑上台阶
省长在这里站在椅子上
起初想从这个方向拍的
马上就转到了背后
于是
就从这里拍摄的
之所以要在这里拍
是想构图上把他的发型
和挂在那里的毛主席像相呼应
低头看取景器的李先生
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红卫兵们开始动手
剃李范五省长的头发
这个红卫兵
调节推剪
故意搞得不好用
头发被推剪夹住的时候
就用力一拔
头发被拔下来后
上面都带着血
这实在是很残酷的行为
我边按快门
一边感觉很痛心
他的脸因为痛苦而绷得紧紧的
在批判斗争大会上
李范五省长的妻子
黎侠女士也被墨汁浇身
此后省长连日受到批斗
这两人后来的人生
是怎样度过的呢
李先生在美国
通过某位学者
到手了政府的内部文件
中国共产党
在文化大革命末期
1976年时写成的
有关当时干部审查状况的报告
其中有关于李范五省长的记述
内容是
李范五省长生活糜烂、道德败坏
利用手中职权
长期玩弄女性
并不仅仅是政治问题
当时要整人的话
经常指责他有生活问题
用生活糜烂、道德败坏
来激起老百姓的强烈义愤
听说有时还会捏造证据
李范五省长在文革后
没有政治野心的结论已经有了
就是因为生活问题
一直没有结论
而在1986年去世
李先生也拍摄了
与李范五省长一起被批斗的干部
他和其中一位取得了联系
查清省长生活问题被揭发的背景
或许能由此呈现
文化大革命的一个侧面
谭云鹤先生 八十四岁
曾任黑龙江省党委会书记
是李范五省长的得力助手
李范五省长和妻子黎侠女士都已去世
知道当时政府内部情况的人
仅有谭先生等少数人
李范五省长工作很热心
他积极提倡保护森林
呼吁不能让山林荒废
这种做法是很有益的
他为人温和豪爽
他被说是有生活问题
这是怎么一回事呢
这个不太好说
我又没有调查过
究竟有没有这种问题
我无法断定
谭先生提起以前省长的此女
曾为父亲与女性的问题来商谈过
他对他二女儿说
不要去管父亲的事情
因为你父亲所做的事情
你也不是全都知道
你也并不知道真相如何
文化大革命后恢复名誉
在政府任要职的谭先生
对于政府内部文件中所写内容
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李先生想从李省长次女那里
打听详细情况
便上门拜访
李黎力女士 六十四岁
四十年前
文化大革命开始时
她是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学生
是位红卫兵
黎力女士开始述说
父亲遭批判的经过
这张照片是1966年8月
在天安门广场百万人文革庆祝大会上
黎力女士和毛泽东主席握手的照片
当时她碰巧正在北京
政府干部要求她作为学生代表
在大会上发言
把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在阶级斗争的大风大浪中
经风雨见世面
誓做无产阶级革命事业
最可靠的接班人
毛主席万岁
中国共产党万岁
就这么几句
我读完转身一看
毛主席就站在我的身后
后来人家告诉我
在我发言的时候
毛主席从身后看我的稿子
我很兴奋地和他握手
记者就拍下了这张照片
黎力女士在发言中
宣誓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
但是这个发言
却为父亲带来了不利的谣言
说是李范五省长出于政治野心
派女儿去天安门
加上发型与毛泽东主席相似
黎力女士的发言
使双亲遭受更猛烈的政治批判
黎力女士珍藏着
双亲在被批斗时身穿的衣服
这是父亲的裤子
写着李范五
这是母亲的衣服
就是这张照片上的衣服
这是里面穿的衬衫
这是母亲的裤子
那时候他们不许母亲弯腰
不停地用锥子
在后面扎她的臀部
造反派来抓我妈的时候
那天我正好在家里
他们敲我家门
我妈就把我藏到衣柜里
她整理好行李
走出门外时
说忘东西了
又回到屋里
她打开衣柜
我抱着她哭了
当时我妈跟我说
要相信爸爸妈妈
我们是忠诚的共产党员
我们什么坏事也没有干过
说完我妈转身出去
锁上了屋门
从那以后
我就坚决相信
我的父母绝对不会骗我
在和李先生的交谈中
黎力女士开始谈起
内部文件中提到的
父亲的女性问题
她说那是姐姐揭发的
文化大革命开始后不久
我姐姐是中学老师
造反派来威胁她
说你妹妹不能划清界限
就要受到批判
你也会遭到同样下场
和你父亲一起批判示众
我姐就害怕了
也不敢抵抗
她说她不写揭发信
造反派就说他们自己写
凭空捏造了父亲女性问题的文章
让我姐姐照抄
就是说你姐姐受了造反派威胁利诱
从1966年开始
父亲、母亲以及二女黎力女士
陆续被造反派关押
七年后的1973年
获释的三人才再次团聚
我家在文化大革命之前
真的是很和睦的家庭
姐妹关系也很好
去哪里都是全家一起
非常热闹
可文化大革命开始后
姐姐就变成那样了
我说服她去取消揭发材料
可是没有用
为什么姐姐要这样出卖我父亲呢
从那以后
我和姐姐就很少往来
直到如今黎力女士
都不太愿意和姐姐联系
李先生希望也能向姐姐打听情况
但是结果没有能够实现
听了黎力女士的诉说
李先生想到了另一张照片
1966年10月
他和黑龙江红卫兵代表团一起
前往北京
这是他拍摄的
毛泽东主席的接见
这是主席乘坐的汽车开过后
红卫兵们的情形
这位女性在本子上写下
此刻是她一生最幸福的时刻
李先生前去拜访这位红卫兵
石守云女士 六十一岁
当时是哈尔滨外国语学院学生
她在1967年成立的
替代政府机关的权力机构
革命委员会中
作为红卫兵组织代表参加
石女士保留着一张照片
1967年4月
黑龙江省革命委员会代表团
访问北京时的照片
周恩来前总理
后来被以文化大革命主谋的罪名
判处死刑的江青女士
和他们的留影
造反派推翻黑龙江省旧政府
建立革命委员会
作为新的权力机构
当时坚信这是绝对正确的
革命委员会被赞为是
东北地区的新生事物
我能参加这个工作
感觉真的是很光荣
觉得很自豪
李先生请石女士看
李范五省长被剃头的照片
太残忍了
真的看不下去
我在文革中
没有看见过这种场面
这是省长低头认罪的情形
我们还没有到这种地步
省长被打倒后
新成立了革命委员会
你参加了革委会
作为前革委会成员
有什么想法呢
看了这种照片
让我们了解到
当时这场打倒
走资本主义道路当权派的运动
有部分过分行为
但是就我个人而言
在革委会向先进学习
认认真真地工作
文革结束以后入党
留在政府机关工作
一直就踏踏实实地工作
革命委员会是我的出发点
对在那里参加过工作
我不感到后悔
我对自己所走过的道路
感到很满意
石女士在文化大革命后
也在政府机关任职
晋升到部长的职位
于去年满龄退休
文化大革命以后
命运迥异的红卫兵们
李先生试图查知
为李范五省长剃头的那些红卫兵
如何看待当时的行为
这些红卫兵
从身穿的军服得知
是当时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的学生
为找寻线索
李先生来到了
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
现在的哈尔滨工程大学
大学位于人民解放军的设施内
从事海军的技术开发
走进退休员工休息室
碰到了该校毕业生
是文革的时候啊
这些人不是六五兵团的吗
你认识吗
也不算是认识
当时造反最积极的
就是这个六五兵团
他们学的是导弹工程学
没错
毛泽东的侄子毛远新也在那里
是的
毛远新是那里的
他们那个系
老百姓可进不去
全是高层的高干子弟
他们都是有后台的
老百姓哪来这么大胆子
在黑龙江省长太岁头上动土
由1965年入学生组成的
六五兵团的红卫兵们
身为高级干部的子女
采取过激行为有其不得已的原因
他们的情况很复杂
和我们老百姓不一样
他们很多人的父亲
面临被打倒的局面
为了显示自己有多革命
才做出这种事情来
能和他们见面吗
肯定见不到的
很困难吗
而且现在一定都不会在哈尔滨
李先生和其他的校方人士也见了面
但是没能得知剃发红卫兵们的下落
持续了十年
动乱不安的文化大革命
李先生所拍的照片
包括公开发表的
和只能隐藏的
共计有十万张
红卫兵占据俄国东正教教堂
造反派组织的相互抗争
高举毛主席画像的群众集会
革命样板芭蕾舞剧[红色娘子军]公演
毛泽东主席追悼会
庆祝逮捕四人帮的集会
文化大革命结束
推行改革开放的中国
距离文化大革命开始
已经四十年过去了
为找到照片中的人物
李先生联系共产党相关人士
在报上刊登寻人启事
但在广袤的中国大地
要想确认行踪极其困难
哈尔滨市人民体育场
哪个学校的
市二中的
四十年前
和你们一样年纪的青年人
大家戴着红臂章
在这里集会
手里挥舞毛泽东语录
你们的父母
有没有跟你们
说过文革的事情
说过
我父亲说那时候
学校一天到晚种地
老师都不上课
也不要学生读书
就算自己想学
也不能安心学习
老师不光是不上课
还要被学生批判
向学生请罪呢
省长被剃头两年后的
1968年4月
李先生在这里拍摄了一张
深刻印象的照片
那是一位五岁的金发女孩
这是在这里拍的
当时我站在下面
女孩子站在这第三排石阶上
四周全坐着解放军士兵
她在这里跳赞美毛主席的舞蹈
就这样边唱边跳
李先生连续拍摄女孩的舞姿
当时女孩作为地方代表
出席在哈尔滨召开的
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大会
五岁的孩子
字都不认识几个
竟然能成为学习毛主席著作的代表
现在听来很荒唐
可那时大家都是认真的
当时被誉为天才的这个女孩子
现在是如何回顾文革的
我很想听听
李先生在当地的报上撰文
呼吁提供女孩子的情报
最后终于获悉
女孩子现住在
哈尔滨以北三百公里的五大连池
五大连池市
人口三十六万
位于空气清新的高原地带
并有矿泉
有很多俄罗斯人
越境来此修养
那位小女孩
现在百货店内开店
康文杰
这是你的店吗
是李先生吗
您好
和小时候一个模样
一看黄头发就知道是你
康文杰女士 四十三岁
租借百货店的一角
出售各类服装
这些都是面向俄国人的
他们身材高大
喜欢这样的衣服
这是女孩子穿的
主要是面向俄国人吗
是的
整个百货店都是如此
康女士至今为止
从事过饭店、出租车等各种工作
今年一月开始
在这里开店
用俄语和客人交涉
也是最近才习惯的
下班后
康女士带李先生
来到附近的家中
二十岁的独子
在哈尔滨上专门学校
她和巴士驾驶员的丈夫
两个人一起生活
李先生为让康女士
回忆起当年的事情
拿出当时的照片
衣服穿了不少啊
裤子上还有补丁呢
多天真烂漫啊
笑得好开心
看了你的歌舞
士兵们开会做检讨
说他们对毛主席的忠心
还不如你这小孩子
要向你学习
发誓永远忠于毛主席
你还记得当时唱的歌吗
还记得
能唱唱看吗
李先生来起个头吧
记得是这样唱的
记得大会结束
我回到家乡的时候
路上两边都有好多人
敲锣打鼓地来欢迎我
那时候可真是很自豪
就好像是英雄凯旋嘛
但是康女士上中学后
开始产生了疑问
当时的革命运动重视劳动
对知识分子进行彻底批判
因此学校几乎不上课
我们被剥夺了学习的机会
连教科书都没有
只是老师在黑板上写
我们就照抄
完了马上就又去劳动了
总之整天在劳动
我也不就像五六岁时候那样
为人表演自己会很高兴
要我做学校代表
都被我拒绝了
我开始认为上学毫无意义
康女士唯一的梦想
是想从事歌唱工作
高校毕业后
为成为职业歌手
报考当地音乐专门学校
这是高校毕业时拍的照片
报考了音乐学校
可是没考上
考试除了考实际技巧
还要考音乐理论
可康女士因为文化大革命
没有受过音乐教育
家庭贫困
也无力请老师个别辅导
现在仍喜欢唱歌的康女士
经常和幼时好友们一起
去唱卡拉OK
这天
儿提时的往事成为话题
唱歌也好朗诵也好
不管什么
都没人比得过你
什么都在行
大家都好羡慕啊
虽然是个小孩子
却很有组织能力
真的是聪明伶俐
如今看不到这样的孩子了
连老师也是另眼相看
你也拼命努力
想不辜负大家的期望
就是有点聪明而已
真的是很聪明
可要说对文革有什么了解
其实一点都不了解
就算自己想弄明白
也不可能搞懂的
康女士开始唱起
现在最喜欢的一首歌
文化大革命的回忆
现在感觉不像当初的那样美好
那时候受到大家欢迎
可现在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名誉
只会觉得很荒唐
所以我不太愿意回忆
那个时代的事情
我们也算是有缘啊
希望今后还能见面
好的
再见
李先生和康女士约定
等到她能直率地
叙说文革往事的时候
他们将再次见面
1968年
李先生拍摄了
一位人民解放军的英雄
一位士兵
在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大会上
发表了赞颂毛主席的演说
受到感动的听众
纷纷登上演讲台
把自己的毛泽东像章
别在他的身上
像章数量达一百七十个
这位英雄全身挂满了
听众赠送的像章
他其实个子并不高
但那时感觉非常高大
这张照片是他热心地向我们述说
学习毛泽东思想体会时的情形
过去认真学习
毛泽东主席著作的英雄
是如何看待往事的呢
李先生来到哈尔滨西北
两百七十公里外的
黑龙江省第二大都市
齐齐哈尔郊外的农村
王国祥先生 六十三岁
王先生的老家
原是贫穷的雇农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不久
共产党实施土地改革
使他们有了自己的土地
为了报答共产党的恩义
他二十岁时加入人民解放军
接受李先生采访时的情形
王先生记忆犹新
人民解放军的一个省军区
当时就有好几万人
从中只挑选了我一个人
在大会上发言
当然会非常兴奋
那天听我发言的那些群众
我也不会忘记
有一个八十多岁的老奶奶
腿脚不好
走路都很困难
还拨开人群
到我面前给我戴上像章
胸口那个最大的像章
就是老奶奶给的
那个时候真的是很感动
王先生珍藏的毛泽东像章
盒子上还有毛主席语录呢
这条语录还有歌曲呢
像章共有近一百四十个
这是戴在帽子上的
但是那个大会上听众给的像章
只剩下两个
那时听众给的像章
我不认为这是我的东西
这些像章
是大家热爱毛主席的象征
我想应该把它们分给大家
让大家来分享这个幸福
共同亲身体会对毛主席的热爱
回到部队以后
我把像章逐个分发给
一百五十多位战友
对于酿造了众多悲剧的
文化大革命
王先生认为不能全盘否定
这是一场有七亿人民参加的大运动
绝对不应该忘却这段历史
我们都是那个时代过来的
把那个时代生活的人全部否定
这是不正确的
王先生人民解放军退役后
在政府机关等处工作
三年前满龄退休
现在的生活并不宽裕
中国对国有企业进行改造
在国有企业工作的妻子
长子夫妇乃至长女等都被裁员
王先生夫妇只得变卖市区住宅
开始在农村养猪
为了节约开支
用做生活燃料的是玉米芯
从农家廉价买来
为便于燃烧
在院子里曝晒
芯上残留的玉米
采集起来作为猪饲料
大家都下岗的时候
的确很困难
只好叫女儿夫妇回女婿家
但我还是要照顾儿子他们
就开始在这里养猪了
一开始还不错
最近猪肉降价了
我就很担心
被裁员的长子
最近开始开卡车
购车贷款的一部分
由王先生负担偿付
对于只靠养猪和退休金
才有现金收入的王先生来说
这是个沉重的负担
共产党宣言里说
要消灭一切私有制
消灭自私自利
我都是从这个世界观出发
看问题做事情的
但是最近感到好像
辛辛苦苦几十年
一夜回到解放前了
现在的社会
私利私欲全都冒出来了
从文化大革命
向改革开放大幅度转向的中国
昔日的英雄
在继续摸索他的道路
在一个月中
走访照片中人物的李先生
在返美之前
最后来到了天安门
1966年
天安门广场
被庆祝文化大革命的
百万民众的人潮所淹没
李先生把挥舞毛泽东语录
狂热高呼毛主席万岁的
红卫兵们摄入了镜头
他自己也在天安门广场上
对新时代的到来满怀憧憬
然而目睹今日的天安门
只能使他感到怅然自失
当时我相信毛泽东主席
支持文化大革命
是怀着兴奋的心情
在天安门广场摄影的
四十年过去了
文化大革命究竟是什么
为探索这个问题
我多次走访照片中的人物
即便如此
我感到仍然还没能
实事求是地直面这场革命
对自己不能用冷静的眼光
来看待文化大革命
我感到非常无奈和痛苦
1981年
中国共产党把文化大革命
作为由领导人错误发动
给人民造成巨大灾难的内乱
而予以否定
但时值运动开始四十周年的今年
中国国内几乎看不到
任何回顾历史的报道
以十万张照片
记录了文化大革命的
李振盛先生
文化大革命不是过去的历史
直到今天
它依然是沉重的现实